铁尔大婶把我扶到隔壁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里去，说：“姑娘，你伤得这么重，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。这是我孙女的房间。她还在中央学校读书，可能今晚上就会回来了。”在衣橱取出一套很整洁的女式花边白色连衣裙说：“你身上染了这么多血，还是换上吧。”对我十分殷勤，倒把真正的伤号莫奇晾在一边。

  事到如今，我也不好意思暴露自己的男儿身份了，只能继续装傻到底。女式服装也不是很难穿。等铁尔大婶离开后，我脱下脏兮兮满是血污的旧衣，换上干净裙子，不过还是有些别扭。

  “男女”有别，莫奇被请到另一间房间。照我的估计，那房间一定是脏乱得不成样子，更可能只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小房。而卡尼瑞不是病号，也没什么特殊照顾，被安排在大厅喝茶。

  我躺在床上静静想着心事，一天之内经历这么多波折，确实有点累了。

  这房间布置得很是素洁雅致，简简单单，却让人身处其中便感心旷神怡，主人一定是个纯洁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女孩。我嗅着发散清香的枕头，舒适放松，一股倦意直袭脑间，昏昏然就欲睡去。

  突然啪啦一声，莫奇推门急急而入。他一个箭步扑到床前，摇摇我说：“师父，我的毕生所练的魔法再也恢复不了了！”

  “是吧？”我没感到一丁点奇怪：“卡尼瑞雷霆万钧的一剑把你的魔法都击散了。”

  “那，那可怎么办才好？”

  我摇摇头：“你担心什么。你原先所练的都是黑暗魔法，击散了才好，所以你才恢复了人性。难道你现在不觉得你内心不再有嫉妒、争斗、彷徨、憎恨等等了吗？”

  莫奇一想也是：“对啊，我觉得心情开朗多了，前途好像一片光明。但我还是有点想不通。该死的卡尼瑞，就不能留一点给我吗？哪怕只是一点点都成。”

  “好了好了，快走开，别打扰我睡觉。”我又闭上眼睛。

  莫奇连续经历了梦中情人幻想的破灭、魔法的丧失两件人生难得一遇的大事，心里纷扰杂乱得无以复加，叫道：“师父，你算什么师父啊！弟子有难了都不帮！”

  我腾地坐起，骂道：“你这白眼狼！不孝子！逆徒！你还有脸说这句话。我养你那么大，你还在我背后捅了一刀。”

  莫奇顿时满脸通红。黑暗魔法确实极能迷惑人之心志，更有的控制人的思想，搞得世界大部分暗黑术士都行为颠倒，甚至如妖似魅，在众人眼中成了魔鬼。他感到羞愧，就说明他的良知回来了，我也不好再责备他，便说：“你先去休息，我慢慢帮你想办法。”莫奇无奈，只好悻悻退下。

  他前脚刚走，卡尼瑞又溜了进来。看到我身穿裙子，披散长发，十足一副女孩子家的模样，想笑又不敢笑，苦苦忍住，憋得脸色通红。

  为了保持“至高无上法师”的威严，我做出肃穆沉静的表情，望向天花板，没有理会他。卡尼瑞笑道：“老大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
我咳嗽一声，才说：“哦，是你，有什么事？”

卡尼瑞神秘兮兮地说：“老大，你要小心点那小子。我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一肚子的阴谋坏水。说不定哪天就给你使阴着，下绊子。”

“快走快走，别老烦着我。刚走一个又来一个，你们就不能安分点么？”我头也不抬就说道。

卡尼瑞又是悻悻而出。

傍晚村民们送来鲜肉。是一只没成年的灵鹿，看样子足足有两百斤。莫奇生怕铁尔大婶把这么好的材料搞糟了，于是自告奋勇，亲自下厨。但是乡下厨房好一点的作料都没有，莫奇欲哭无泪。

油只是猪肥肉熬成的油膏，而不是莫奇想要的顶级橄榄油；盐只是粗糙大粒的岩盐，而不是他想要的精制海盐；酱也只是农闲时用时令鲜果腌制的草莓酱，而不是他所想要的深海鳕鱼严冬时节所产鱼子，再以密法腌制的鱼子酱；至于醋，只是酿酒失败而成的副产品，根本就不是莫奇想要的。

  我看着他从欣喜到目瞪口呆，表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大转弯的过程，唯有摇摇头，自言自语道：“唉，又个不成器的弟子。世间诸事，由简单到复杂，再由复杂到简单，往往是一个循环的过程。越是简单，越能显出自己的水平。”

  听了这话，莫奇双眼瞳孔又逐渐放大，呆滞的脸变回原样。他点点头：“多谢师父指点迷津。我明白了。”我倒背两手，冷哼一声，趾高气昂地走出厨房。

  过了一会，铁尔收工回家，他身后跟着个小女孩。

  那小女孩一定是他们的孙女，约莫十三四岁，衣者朴素，尖下巴，蓝色的大眼睛，清秀可人。

  铁尔说：“向叔叔姐姐问好。”于是那小女孩很懂事的说：“叔叔姐姐好。”

  铁尔笑道：“这是我的孙女克蕾丝。等下我叫西雅丝回来，大家就开饭。”

  我上前摸摸小女孩的脸。小女孩扯扯我的衣角悄悄对我说：“姐姐，你好漂亮。”

    卡尼瑞问道：“大叔，那你的儿子呢？他都没回来呢。”

  “哦，我的儿子，”铁尔的声音暗淡下来：“他死了，早就死了。十二年前的拉登堡战役，他在最前线。据说让食尸鬼撕成了碎片。”

  “真是惨事。”我说，同时心里坏坏的想，或许他没有被撕成碎片，而是变成了没有自我的食尸鬼或者是石像鬼。

  克蕾丝瞪大眼睛，茫然四顾。自她有记忆的那一天开始，就没见过父亲是什么样的。我摸摸她的小脑袋，这是西雅丝和那倒霉蛋的女儿，看样子她应该与丹露差不多大小。

  铁尔大婶走过来说：“嗨，说这个干嘛。老头子，你快到厨房去看看那小子，是不是搞得一团糟了。刚才我不让他干，他非要干不可。”

铁尔埋怨道：“这能让客人动手吗？你真是的。”自己急匆匆跑到厨房去了。

  卡尼瑞和我笑得快要在地上打滚。

  铁尔把桑普斯等几位村民邀请来，便开席了。近十个人围成一桌，分别摆上了莫奇的杰作。他的手艺确实不俗，而且悟性超强，竟能领会到我的言外之意，如果是卡尼瑞那傻子，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。

  一道鹿肉盛宴。有油爆花椒里脊、红烧鹿排、糖醋焖鹿蹄、炖鹿筋、爆炒鹿胶、鹿肚汤、清水鹿舌……摆了满满一桌，肉香扑鼻。众人纷纷动手，用刀叉取食，无不交口称赞。一看这些菜式，我就知道是我当年传授给他的极具东方风格的菜肴做法。尤其是鹿排，烤得香脆可口，恰到好处，再浇上特制酱汁，风味独特。是他从前自己悟出的独门拿手做法，连我也不会。

  桌上摆着的是麦酒，这是最普遍的酒。况且西村麦子长势良好冠于全城，在农家岂有不喝麦酒之理。盛酒的器具的很简陋的陶土杯，莫奇无可奈何，只得和众人一齐饮了。

  因为卡尼瑞衣者最为闪亮出众，在座各人除我与莫奇外，都抢着和他干杯。首先站出来的铁尔，他端起酒壶给卡尼瑞的杯子加满了，说道：“兄弟，今天你是我家的贵客，我敬你一杯。来，举起杯子！”卡尼瑞不安的看了我一眼，见我无所谓的自顾自吃，只好与铁尔碰了一杯。再说，到别人家混吃混喝，别人举杯，岂有不碰之理。

  接下来，桑普斯又叫着要和他干杯。卡尼瑞无意斜眼看见莫奇似乎颇为妒恨，心中顿时得意洋洋，兴高采烈的一口喝下了。

  克蕾丝坐在我身边，和我悄悄的聊天。这可爱的小女孩，我一看到就觉得和她说不出的投缘，也许是她和我女儿的经历很相似吧，都是从小没了父亲。但她母亲没有改嫁，而且她的祖父母也还尚在，在我看来，她比丹露要幸福。可能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，或许丹露在那个所谓的伯爵家里，过得快乐而自在；缇琳一定没把真相告诉她。

  我悄声对她说：“克蕾丝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，其实我是男的。”克蕾丝呆了一下，又笑道：“姐姐是男的呀？那更好，我早就想有个哥哥来保护我了。”

  我说：“你不能叫我哥哥。”克蕾丝又呆了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桌上所有人都在大声说话，高谈阔论。铁尔直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，把一大盘红烧鹿排都搬到了自己面前。有个小伙子叫做麦林的，动作也很夸张，将满满一盘花椒里脊全都扒到自己的盘子里。桑普斯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，也是麦林的祖父，见到他这样，很不高兴，用刀背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，说：“没规没矩，像什么样子！”

  麦林见祖父动气，想要把里脊又扒回去，再想这样岂不是更没礼貌，一时呆坐在那里，脸上神情讪讪的，很是可笑。过了一会，他神色恢复正常了，又转身面向我，摆了个自认最帅的姿势。

  莫奇看众人对他的手艺如此推崇，脸色也逐渐开朗，自动加入了与众人干杯的行列。

  唯有西雅丝坐在餐桌的一角，没有说话，表情落寞。谁也没有主动和她说话，莫奇自己当然更不敢面对，或许从前和现在对比起来，让他感觉这经历比恶梦更让人难受。

  趁着大家酒酣耳热，我站起来说：“铁尔大叔、大婶，桑普斯老爷，还有在座的各位。我想把克蕾丝认做我的义女，你们看怎么样？”

  克蕾丝又惊又喜，抱住我的腰，我微微俯下身子，让她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。

  众人都在微笑，铁尔说：“呵呵，这嘛，我们没什么意见，要问问她母亲才行了。”众人都转脸望向西雅丝。只见她兀自在自顾自的吃菜，对我们的言谈举动根本就是充耳不闻。她把鹿排切开，叉到自己盘子里，慢慢分成小块，送入口中。汁水从她下巴流下，她也没有去擦。莫奇皱皱眉头，对她这副模样更感厌恶。

   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异样，她抬起头来望望四周。克蕾丝悄悄对我说：“我妈原来可开朗了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……”

  我和铁尔把话重复了一遍。西雅丝木呐的点点头，低声说：“你们愿意怎样就怎样吧。”起身头也不回的走进自己房间。铁尔和他老婆诧异地互看一眼说：“她今天这是怎么了？”

  房间传来她闷闷的声音：“我很好，没事，你们别多心。”

  “ 哦。”村民们总是比较粗心大意，就没再理会西雅丝。

  我说：“我住在城里，离中央学校比较近，可以方便照顾克蕾丝。以后她就不用那么麻烦的跑回来了。你们也不用操心那么多。”我从口袋掏出所有的金币和银币，放在桌面上说：“这是小小心意，希望大叔大婶笑纳。”

  突然所有人不说话了，全都看着桌上亮闪闪的一大堆钱币。

  那堆钱币卡尼瑞早就帮我细细数过，金币二百二十枚，银币一百七十五枚，足够平常人家花用十年。我掏掏空空如也的腰袋说：“这是我的全身家当了。如果还不够的话，我再借一点来。”

  铁尔老两口发了傻，桑普斯爷孙俩流的口水比刚才鹿肉上桌时流的还要多。克蕾丝抱住我脖子悄俏对着我的耳朵说：“爸爸，你根本不用这样，只要你说一声，他们会让我跟你走的。”

  看到克蕾丝与我如此亲密，所有人都眉开眼笑起来。铁尔连声说：“你，你……我们怎么能要你的钱呢？你能照顾克蕾丝我就很感激了。”铁尔大婶悄悄踢了他一脚，站起来说：“既然你一定要给我们，那我们也就不好意思了。哎呀，你们搞这么客气做什么，简直是把我们当做外人了。”她一面说，一面把金币往自己口袋里扒。

  我想，总得有什么东西给女儿做见面礼吧。在自己身上扒拉一阵，摸到脖子上的项链。那项链一直带在我身边，即使我成为食尸鬼的那段时间，我也没有离开过它。班吉斯正是根据它，才认出我的。那项链呈暗银色，花纹古怪，中间有个谁也认不出的符号。

  我脱下来，亲手系在克蕾丝脖子上。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，说：“爸爸，这项链很好看啊。”众人的注意力全放在金币上，谁也不知道她叫我爸爸还是妈妈。

  卡尼瑞心想：“老大想女儿想得快疯了。现下认了个女儿，就把全身家当全掏出来还不够，还把自己的护命项链送给了她。”

  我拍拍克蕾丝可爱的小脸：“这是爸爸的祖传项链，你可要好好收着，别弄丢了。”克蕾丝用力的点点头。

  晚餐结束后，我们把克蕾丝也带走了。铁尔老两口直把我们送出村口，还千恩万谢，好像那一堆金币给了他多大好处。西雅丝躲在房间始终没有出来，就连女儿跟一个认识没到一天的陌生人走了，她也没任何感觉。

  莫奇惘然若失。毕竟那是他曾经相爱的女人。

  西村距离城里不远。到月亮升起我们已到了格而加尼洛的城门。

  我抱起克蕾丝，把她朝空中抛了一下，叫道：“克蕾丝，我好爱你！”

  克蕾丝有些害羞的说：“爸爸，我也是。”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